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歧亭,在湖北麻城市治西南七十里,西临倒水,东有举水,其地形状如凤凰,以凤栖山岗的传说并于岗建亭而得名“栖亭”,后“栖”误传为“歧”,便以“歧亭”名之。歧亭是麻城的一座小镇,千百年来都如同一块质朴无华的石头,缄默无言,即便在倒水、举水最温柔的流水里,也倾吐不出闻达华夏的向往。但宋神宗元丰三年(1080),在因“乌台诗案”掀起的政治洪流的冲激下,苏东坡这块灵秀的石头被放逐到黄州来了,两块石头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结下了不解之缘,碰撞出了一束束耀眼的火花,从而把歧亭这块石头多少映照出一些惹眼的光亮出来了。
当然,苏东坡贬官黄州赴任时,途经歧亭,本该打马急驰而过,但因了一个人,他却在此淹留了五日。这个人就是陈糙,字季常,别号龙邱子、静庵居士,四川眉山人,隐居歧亭。由于陈糙经常头戴一顶方帽,极像古代祭司戴的那种方山冠,所以歧亭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,叫“方山子”。陈糙是苏东坡的同乡旧友,在苏东坡任凤翔府签判时,他俩就过从甚密,十分投契。当时,苏东坡的顶头上司叫陈希亮,字公弼,就是陈糙的父亲,两人意见不合,终致交恶,但他和陈糙并未受此影响,仍是刎颈之交。说起两人的结识,颇富传奇色彩。对此,苏东坡所写的《方山子传》里有生动传神的记述:“前十有九年,余在歧下,见方山子从两骑,挟二矢,游西山,鹊起于前,使骑逐而射之,不获。方山子怒马独出,一发得之。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,自谓一世豪士。”时过境迁,此时的陈季常跟当年任侠好武的陈季常已判若两人,他现隐居于歧亭,“庵居蔬食,不与世相闻。弃车马,毁冠服,徒步往来山中,人莫识也。”但少壮时结下的友情不是一杯茶,不会因时间的稀释而变得寡淡如水,而是一壶窖藏的陈年美酒,历久弥香。苏东坡谪居黄州期间去看过陈糙三次,陈糙在四年内去看过苏东坡七次,相从大抵仅百余日,但常有书信往来、诗词唱和。宋神宗元丰七年(1084),苏东坡调离黄州时,送者皆止磁湖,唯独陈糙依依不舍,一直把苏东坡送到九江,使人不禁想起“兰舟摧发,执手相看泪眼”的诗句来。而且陈糙和苏东坡是过命的交情,到了可以随便开玩笑的程度。苏东坡在《陈季常自歧亭见访,郡中及旧州诸豪争欲邀致之,戏作陈孟公诗》这首诗里,开陈糙的玩笑说:“龙丘居士亦可怜,谈空说有夜不眠,忽闻河东狮子吼,拄杖落地心茫然。”因为这首诗,便有了“季常之痛”这个文学掌故,使陈糙在中国文学上以惧内之癖而名垂千古了,也使陈糙之妻柳氏因一声“河东狮吼”而成为史有其名的“悍妻”了。
苏东坡由于幼时得到浓厚的仁性修养的浸润,再受到他祖父疏达不羁,与人为善,宽厚长者品德的影响,使他素来心地善良,待人宽厚,人缘极佳,特喜结交。《蓼花洲闲录》载:“苏子瞻泛爱天下士,无贤不肖欢如也。常言:‘自上可以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联田院乞儿。’子由晦默少许可,尝戒子瞻择交。子瞻曰:‘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。’”苏东坡不仅名满天下,而且相识也满天下。但也因了他没听他弟弟子由“择交”的劝告,也有故人背叛他,甚至置他于险地,极尽排挤迫害之能事。“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”经过岁月的千淘万洗,苏东坡也分清了谁是真相知谁是假朋友了。他说:“吾平生多难,常以身试之:凡免我于厄者,皆平日可畏之人也;挤我于险者,皆异时可喜之人也。”谪居黄州时更是如此,他说:“我谪黄州四五年,孤舟出没风波里。故人不复通问讯,疾病饥寒疑死矣。”又说:“平生亲友,无一字见及。”但陈糙是苏东坡来黄州后第一个往来频繁的朋友,也一直是苏东坡最好的一个朋友。别的且不说,就说苏东坡仕途失意来黄州就任团练副使(虚职)时吧,他接至二十五里外,并留居五日,热情款待。这与如今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之风可谓大异其趣,不可相提并论。
歧亭,见证了苏东坡和陈糙之间的深情厚谊,也给后人留下了不尽的思索……